編者按: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鋅財經”(ID:xincaijing),作者:鐘微 劉晉源。

7月29日,愉悅資本完成總額超過7億美元的基金募集。這讓無數中小機構羨慕,也讓無數投資人羨慕。然而,多數投資人面臨的現狀是:看項目——沒錢——投不出,一次又一次。做投資人的最后階段里,孫晴一直在面對著“沒錢投”,這消耗的不僅是他們的動力、耐心、時間,還有自尊。 資本寒冬持續,孫晴開始羞于和創業者聊項目,機構的內部管理也開始松弛。半年前,她辭去投資人的工作,轉型做FA,“就是混日子,連周會都不開了,不知道待下去干嗎?”孫晴所面臨的投資圈巨變并非個例。“這不是一個最適合‘年輕人’做VC的時代。”她時常會想起前輩的這句話。90后投資人隨著熱潮涌入投資圈不過五年左右,也曾經歷2015年螞蟻金服、美團、餓了么等經典投資案例,見證了活躍的互聯網融資與并購環境,如今劇情 急轉 直下。

截至今年上半年,國內一級市場投融資事件的數量與總金額,跌回了2015年前的水平。根據企名片數據,2019年1月-6月17日,國內一級市場共計發生2787筆投融資交易,融資總金額接近3629億元人民幣,而2018年的融資總金額接近15200億元人民幣。往上追溯,募資難度加劇,雖然大規模的募資事件仍然在不斷發生,但是資金越來越往頭部機構聚集,熱門賽道被搶占,中小機構少有機會。6月27日,華平投資宣布完成華平中國二號基金募資,總額45億美元;同一天里,君聯資本新一期人民幣基金募集完成,總規模近百億元。大機構吃肉,中小機構喝湯。孫晴告訴鋅財經,很多上海的投資機構跑到杭州募資,而杭州的又跑到衢州、金華去募資,“現在都愿意吃點苦,跑到外面不熟悉的地方找找資源。”同時,開始考慮從政府型基金募資。上一代投資人曾在寒冬中投出了百度、騰訊等一批巨頭。這一代年輕投資人才剛剛披上戰甲,就面臨著硝煙散去的戰場。投資圈里,老一輩投資人資源豐富、有話語權、投資邏輯成熟,他們有足夠的內力熬過寒冬;而對于年輕投資人而言,更多的是無奈、徘徊、挫敗,甚至抽離。

寒冬加劇,機構陷入“沒錢”困局

投資人正在行業的寒冬中裸泳。“沒有錢”是目前整個投資行業的窘境,尤其是中小投資機構。加上2018年底市場的低迷期,許多機構無法正常退出,今年LP出資更加謹慎。“今年以來,投資人看項目對營收和盈利特別在意,對項目的要求更高,估值壓得更低。”孫晴明顯發覺, 當下投資人對于創業企業的造血能力變得更看重,“燒錢項目”只有大機構玩得起。在“有錢”的年代,機構覺得創業者人不錯、創業方向不錯,就先投個幾百萬,讓他先跑一跑。“過去看項目時不會看得特別細致,只想著抓緊時間、趕緊出手。”最近一段時間,投資人張曉陽不僅是跟創業人聊項目,也會去了解產業上下游各個環節上的相關公司,細致了很多。與此同時,部分專注早期投資的機構也開始把工作重心轉到投后,幫助已經投過的公司找資源、招人、融資。

行業對投資人的要求也有了變化——從接受新事物的靈敏程度,轉變為對過去領域的深挖能力。“現實可能比想象中更嚴重一點。”李宏向鋅財經強調,今年有很多基金有新的募資,說募集到錢了。但是 根據圈內消息,按照目標金額完成募資的基金可能只有10%。孫晴決定離開的時候,她所在的投資機構沒錢了。相關材料已經準備好,但上層卻遲遲不肯拍板。機構上層密不透風,但沒錢已是事實。2019年,偶爾有基金發聲,提到新的募資,但根據投中研究院數據, 2019上半年,VC/PE募集完成基金共271只,同比下降51.69%,募集總規模544.38億美元,同比下降30.17%。沒錢投項目,投資人的收入也在縮水。“如果沒有做副業的話,壓力會很大。”投資人之外,李宏還在做留學服務的副業,他向鋅財經坦白,“投資工作的收入只占全部收入的20%。有時候聊著天,發現很多人已經不做投資人了。”馮天也向鋅財經透露, 原本有些不錯的公司,到現在可能工資都發不出來了。直到今年,資本寒冬還在持續,投資圈規模仍在縮小。似乎不再需要那么多投資人去沖鋒陷陣了。

與此同時,投資人招聘的門檻變高,學歷、專業、工作經驗等都納入考核且要求更嚴苛。盡管如此,很多投資機構的招聘帖只是用來“釣魚”——了解市場情況,本無招聘的打算。金融行業本就集結著中國最頂尖的人才, 這些人才倒逼著更新投資界的淘汰機制。投資機構的門檻變得更高了。嚴寒之下,抱團取暖成為2019年的投資圈新貌。投資機構間的競爭關系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尤其體現在民營投資機構與國有投資機構的關系。馮天在一家國企投資部擔任投資經理,他告訴鋅財經,“我們以前和民營資本競爭的時候,確實爭不過,因為他們的機制更加靈活。但遇到行情不好,爆雷增多,賺不賺錢就不是最重要的, 這個時候有沒有風險是第一位。因此一些民營機構也會開始選擇國有的合作伙伴作為信用和風險承擔能力上的背書。”

90后投資人的,忙碌、劣勢與成就

行業趨冷,淘汰加劇,對優質項目的爭奪仍然在升級。“很多機構把時間卡得很緊,正常以周為單位的推進節奏,往往因為競爭而變成以天數為單位。”孫晴告訴鋅財經,工作節奏也隨之變成:隔天就登上飛機談條款,大后天就高管訪談。李宏用“永遠不下班”概括當下的工作狀態,他永遠不知道下一個項目在哪談。在他的印象里,最忙碌的時候,幾天內跑了四五個城市,一周開40多場會議,除了趕路,其余都在開會。直到兩周前,李宏仍然保持著每周參加二三十個會議。即便是這樣的忙碌,李宏并不愿意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然而,進入新東家一年半,李宏還未促成一筆融資。因為職位不夠高,見不到創始人的事情時有發生,“我碰到過很多項目,創始人覺得自己的項目很好,需要高級別的人來談。”急于做出成績的90后投資人有著一層天然劣勢, 他們年輕而缺乏經驗,處于漫長的信任積攢階段。“新人在內部推項目很容易卡在最開始的關口——因為個人經歷和認知不同,對項目的判斷各持己見,新人往往無法說服決策層,甚至被嘲笑是爛項目。”這是孫晴的親身經歷,盡管其中部分項目在最后都拿到了融資且發展順利,但也只能感嘆當時因為觀點不同而錯過。專注影響力投資的徐磊認同這樣的狀況,身為新人,如果和別人分歧很大,自己會沒有底氣去堅持,這是一個需要成長和學習的過程。

提起自己曾經“不被認同”的項目,張曉陽談到了知識付費、少兒編程、共享廚房、訂閱電商等好幾個賽道。 他與“10億人民幣”最可惜的一次失之交臂,是3年前的社交電商。2016年社交電商還處在發展初期,張曉陽明確標的范圍內有三家企業,但因為輿論對社交電商的導向并不太好,公司內部對社交電商賽道項目有異議,最后只投了一家。但這家公司最后沒能順利發展下去。張曉陽有些遺憾,“如果能多投幾家就好了。”被他圈中的另外兩家現在已有10億以上估值。那一年,張曉陽才27歲,進入投資圈僅僅2年。如今,他慢慢找到了90后投資人的優勢,拿到了信任感。他嘗過這個行業給的糖, 主導過數10個項目,單個項目的最大回報超過了10倍。張曉陽曾獨立拿下的一個項目——一家以原創故事為主營業務的公司,旗下公眾號是業內聞名的10萬+爆文生產者。去年在張曉陽的推動下成功完成了A+輪投資。

推項目時,張曉陽問在場的同事是否關注過,現場有將近一半人舉了手,當時老板很奇怪,“我都不知道,但是你們年輕人每期都看。”被稱為“90后第一股”的B站,背后的早期投資人峰瑞資本趙治遠,同樣是個90后。這也許是巧合,但不能否認的是,90后投資人對二次元、潮牌、社交app等領域的項目感知力更強。“相比前輩們通過數據去了解年輕人在B站的活躍度,我們直接是B站的用戶,這就是一個優勢。” 徐磊告訴鋅財經。新一代投資人的“嗅覺”開始顯現出來。對于一些新事物,他們往往能在早期階段找到投資機會。經歷過無數被需要、被認可的時刻,也經歷過被懷疑,但能讓張曉陽們滿足的瞬間只有一個—— 投出一個獨角獸,即使這件事需要賭上的時間可能是一輩子。

消失的風口,等不來的機遇

遠大的理想之下,90后投資人與寒冬相逢,能讓他們出手的機會變得太少了。回過頭看2014年,市場的火熱還在延續。根據中國產業信息網數據,2014年新成立的基金有305只,已經披露的基金募資額較上一年增加198.95%。熱錢的涌入,投資機構規模擴大,對初入社會的年輕人張開了懷抱。但無論是上世紀90年代第一批互聯網熱潮,還是2010年后的電商時代,而后開啟的移動互聯網大潮,都只是過去的機遇。2013年,滴滴與快的、58與趕集、美團與大眾點評等數場戰爭爆發,90后這批年輕的投資人大多還未踏入行業。

孫晴在2016年進入投資圈,她形容那時候的投資環境超火,桑拿天一樣,“到處是錢,到處是項目,融資都超快的,甚至不走流程,很瘋狂。”熱鬧只延續到2017年,孫晴看著曾經的那份火熱逐漸冷卻,“淪陷”在冬天。寒風凌冽時,年輕投資人一邊感嘆生不逢時,一邊默默離開。 他們原本以為2019年會是一個新的起點,然而半年過去,寒氣依然蔓延。張曉陽感嘆自己看的方向都沒什么變化,還是圍繞著出海和消費品,可看可投的新領域少了很多。“移動端出來時,有很多基于它的商業模式創新和內容創新。”張曉陽認為,是底層的變化帶來了創新性機會,但如今這種大變化消失了。他以消費舉例,雖然過去一段時間,隨著消費人群的變化,一些消費品公司成長起來,但互聯網可以用兩年時間成就一家10億美元的公司,消費品公司卻達不到這樣的速度。

從去年到2019年上半年,創投“熱點”不復。等不來新的風口,抽離成了部分90后投資人的選擇。事實上,投資人轉行的選擇并不多,孫晴選擇離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沒辦法再去一家公司從底層干起,無論是運營還是技術都不太懂。去大企業的投資部、戰略部也是一種選擇,但她覺得在大企業做“螺絲釘”很沒意思。FA成了最終的選擇。若是深究,轉行這件事在孫晴腦子里回旋已久。2016年進入投資圈時,孫晴才發現 這個行業并不只有“改變世界、創造價值”的光鮮,還有千瘡百孔的一面。她發現很多創業團隊“不顧現實、癡心妄想”,而想推的項目又推不動。

最后打醒她的是“學不到東西、賺不到錢、每天混日子”的三重考驗,她不愿再繼續這種狀態。一面是現實,一面是理想,除此之外,“寒冬的影響,最核心的原因在于沒有正向反饋。”張曉陽認為,對于年輕投資人而言,學無所成,最后對行業失去了信仰,對自己失去了信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蓄力與忍耐中,等待下一個10年

對自己所在的行業失去信心的時候,該如何堅持下去?張曉陽想通了2個問題, 第一,VC行業不可能消失。第二,年輕一代并沒有失去時代機遇,只是錯過了上一波而已。“和平時代不會有什么機會,但是在‘亂世’我們才更容易抓住機會。”馮天則從亂世中看到了機遇,遇上資本寒冬,他感到更多的是興奮。馮天以電競賽道作為突破點,他甚至創立了一個電競戰隊,自己掏錢給隊員發工資、發獎金,戰隊第一個賽季就獲得了某聯賽的第五名。“ 電競這個賽道商業模式很模糊,全國500多家俱樂部,只有2家賺錢的,如何去理解它,光從研報是不行的。”馮天告訴鋅財經。

與此同時,創投圈的周期變化中,“募資難”加速著行業洗牌,馮天從去年開始明顯感受到私募基金募資變慢,“大約去年9月份之前,一個月能募集一兩個億,年底之后一個月只能募集兩三千萬。”據清科研究中心數據顯示, 2019年第一季度,中國私募股權、創業投資機構新募基金507只,同比下降59.3%,募集金額2492億元,同比下降25.9%。鏡湖資本聯合創始人吳幽卻認為,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大機會,他告訴鋅財經,為了預防2018年可能開始的寒冬,他們在2017年募集了大量資金,現在鏡湖資本賬面上躺著20億人民幣和2億美元。

吳幽瞄準了今年下半年的機會,在許多基金到期需要退出的時候,利用比較低的價格實現并購。這是資本寒冬帶給一部分機構的新機會。“ 牛市多融資,熊市多投資,系統性地抓好資產,低價抄底。”吳幽試圖在大健康領域打造一個超過200億美元的產業公司。提前布局,在人人都跟風的時候,選擇另一條獨特路徑并勇猛地扎下去,這對于90后投資人而言,是難得的投資策略。實際上,能夠讓他們出手的機會少得可憐。無論是從財富的成長,還是從本身認知的成長上,都會慢一點。

他們在等待行業變暖的同時,也在磨劍出鞘。在馮天看來,“金融圈的朋友們都很堅挺。”在這其中,有人去讀CFA,有人去深造學習、考資質。“即使收入會降低,但是他們的策略并不是逃離這個行業,而是加深自己的功底和資質。”馮天說。對于吳幽、張曉陽、馮天這批90后投資人而言,蓄力與忍耐正在成為當下主題, 身后未有戰績,身前泥濘不堪,更換賽道還是匍匐前行是反復考量的問題。與此同時,他們有著另外一種信仰——成長為聞名全國的投資人,投出一只獨角獸企業。沒有了偉大的風暴,這群年輕的投資人像一面等不到風來的旗幟,只能靜靜地感受顫動。但這個強調專業與忍耐的圈子,越艱難,往往越能捕捉到最具價值的機會。(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孫晴、張曉陽、李宏、馮天、徐磊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