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互聯網圈很難找到第二個比王興更愛表達自我的人了。

  14591條。

  這是王興過去12年在飯否上留下的消息數量,它還在以每天幾條的頻率遞增,讓這位美團創始人的個性簽名顯得很有說服力:“如果我一整天都沒看到、想到、或做過什么值得在飯否上說的事,那這一天就太渾渾噩噩了。”

  

圖:飯否上的王興

 

  圖:飯否上的王興

  活躍在飯否上的王興是媒體感興趣的對象。這樣的人物標本僅此一位,可以理解,人們是多么好奇并渴望從這些海量的只言片語中探得他的真實一面。

  《商業周刊/中文版》曾經結合2007年5月至2018年7月的數據,挖掘出飯否王興的兩個標簽:深夜寫詩的創業者、人到中年的好奇寶寶。

  風格持續至今。

  他喜歡研究時間和數字里的秘密。2018年11月30日那天,中午1點多,他在飯否上感慨“李嘉誠正好比馬云大一輩,李的長子李澤鉅和馬云都是1964年出生的”。下午6點,他又接上了這個話題“華為手機的負責人余承東和雷軍同年,都是1969年出生的。”

  類似的還有,“兩大自媒體平臺(微信公眾號和頭條)都是2012年8月推出的。”“1988年是個大年。這年前后出生的人在大學畢業時正趕上智能手機的普及和移動互聯網的興起。”

  洞察規律,尋找歷史中的巧合,上帝視角顯然讓他樂在其中。他也熱衷分享新鮮又冷門的常識,近期的一條常識消息是:帝王蟹其實不是螃蟹,因為螃蟹有八條腿,而它只有六條。

  還有些時候,王興會發布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詞句。比如2月10日凌晨突然冒出來的“1848”,還有3月份的幾次:“錨”,“時間的形狀”,文藝得完全不像他掌管著的那家大公司。

  想說就說,顯然,在飯否這塊自留地里,他活得很恣意。

  因為是自說自話,飯否里的王興避開了被人誤解、過度解讀的風險。后者在商業社會里如此常見,以至于多數創始人常年處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緊繃狀態。

  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習慣了在飯否里自我直率,王興偶爾也有在現實中收不住的時候。

  麻煩因此而來。

  

圖:《彭博商業周刊》封面

 

  圖:《彭博商業周刊》封面

  比如最近這次,他因為一番批評阿里的言論上了頭條。言論出自美國《彭博商業周刊》對他的訪談,前后語境外人無從得知,但中文版公眾號把這段并非重點的話做進標題,顯然有“標題黨”的意思。

  這篇文章很快被刪除重發,盡管有好事者斷言:新的戰爭要來了,但目前看來,情況并非如此。擦槍走火與真正開炮,畢竟是兩碼事。

  王興倒是平靜依舊。

  他依然保持著每天幾條的飯否更新頻率,他分享《詩經》里的句子,“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也告訴他的20萬粉絲,老家福建龍巖的有些樹木是在春天落葉。

  這樣的淡定不難理解。有些人只是熱衷表達,而非爭吵。

  02

  口水戰并非王興所好。

  本質上他是一位讀書人。他曾經在飯否自嘲“我從來沒有追求過桌面整潔,我只是希望桌上的書不要堆得高度超過我的下巴”。他買了三部kindle以便隨時讀書的消費行為也眾所周知。

  他對此毫不掩飾。除了在飯否上記錄各種讀書的小事,他接受采訪時喜歡引經據典。

  

圖:今日資本創始人及總裁徐新

 

  圖:今日資本創始人及總裁徐新

  投資人徐新對他的第一印象是“極客、特別愛讀書”,跟人聊天時,他總愛瞪大眼睛看著對方,好奇又誠懇,于是,“跟他聊天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20年學到的東西用2個小時就給他講光”。

  他吸收新知識的能力極強。在美團內部,他曾經向管理層派發《領導力梯隊》、《格魯夫給經理人的第一課》等管理學書籍,隨后,他就在開會的時候說:

  “我們用的是《領導力梯隊》第三章第二節有關某某問題的解決方法來處理這個問題。”

  不過,讀書人王興不太愛摻和互聯網圈懟來懟去的那一套,對他而言,朝友商喊話、立flag的玩法或許不夠高級。他偶爾嘲諷,其中也透著讀書人的機靈,某次在linkedin上收到獵頭消息后,他跑到飯否感慨:“哇,聽說萬達給的薪水很高,想想還有一點小激動呢。”末了,還不忘提出對方語言不通順。

  更多時候,他專注在業務。

  在團購大戰中取勝后,美團啟動“無邊界”模式,陸續開拓外賣、酒旅、打車、共享單車等新業務,確定“eat better,live better”的使命。

  似乎每一次擴張都會帶來新敵人。美團的新業務大多是沖進既有行業,尋找增量市場,這意味著,它需要面臨比自己更有經驗、更有積累的對手。

  而戰爭很容易開始,卻往往很難結束。

  王興不懼作戰,盡管這與他溫和的讀書人氣質有些矛盾。他曾經在《財經》雜志的專訪中解釋:雖然他和美團高管團隊看起來攻擊性都很弱,但這并不是關鍵。

  在那段對話中,他習慣性地搬起了典故。這次被作為范例的是美國軍事家馬歇爾,后者沒有上過戰場,但做過很多正確決定,比如在二戰爆發時迅速擴充美國軍隊等。

  “他本人的戰斗力和攻擊性很強嗎?可能未必,但這并不妨礙他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大戰爭中最大贏家的最高指揮官。”

  說出這句話的王興,想必內心也是充滿驕傲的。溫和之人從勝利中獲取的成就感,未必比高調之人少。

  03

  互聯網圈盛產話癆。

  多數話癆屬于現實派。互聯網大佬多是搞技術或產品出身,能言善道者并不多。發聲只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需要衡量的是利益而非喜惡。

  

圖:小米創始人雷軍

 

  圖:小米創始人雷軍

  于是,勞模雷軍會說出“生死看淡不服來干”的狠話,彰顯氣勢,也博得關注,劉強東會持續挑戰阿里,一會聊聊假貨治理,一會聊聊促銷公平,只是,他與馬云似乎沒有在同一頻道——當他貼身作戰親自下場時,馬云方派出的只是高管。

  少數話癆屬于天賦派,他們打心眼里熱愛表達,典型人物包括南邊的馬云和北邊的羅永浩。

  兩位有諸多共同點,都站過講臺、英語一流。但如今境況卻大不同:遭遇事業滑坡的羅永浩鮮少發聲,微博成為廣告推銷的無聊之地;公布完退休計劃的馬老師則朝著世界人民人生導師的目標持續靠近,他最近一次公開演講,是在西點軍校談領導力。

  至于王興,他是少數派里的少數派。

  很多時候,他真性情得不像成功人士。飯否上的自說自話是一方面,與人打交道時亦是如此,知乎上有不少關于他直率為人的細節。

  與很多出身草根的互聯網創業者不同,王興自小家境優渥,可以從父親的書架上翻到美國書籍的譯本,也早早用上計算機,闖入互聯網上的廣闊天地。

  后來,他被保送清華,又赴美留學。除去最初創業幾年的屢戰屢敗,他人生順遂,也不需要向現實做什么妥協。

  他盡情做自己,也愛用觀察者的眼光審視四周。事實上,父親對他的期待是搞科研,他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會創辦一家美團這樣彪悍的公司,但沖突也是一種魅力,他總能捕捉到其中的秘密。

  李志剛曾經記錄2012年美團城市經理誓師大會上的一幕——

  酒酣耳熱的BD團隊用花轎把王興抬到臺上,他們情緒高漲,亢奮叫囂“今年我們業績一定打敗你們”,接著又斗酒,興起之時,酒碗摔了滿地。

  王興開始有點發愣,時任市場總監左瀟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這樣一幫人工作?”王興回答,我知道做O2O需要很多線下的人,但今天這個場景確實沒有想到,“很出乎意料,但很有趣。”

  04

  企業的進化有時會吞噬掉創始人的個性,尤其當兩者利益相沖時。

  于是,羅永浩在望京干掉了“老羅”,李彥宏也在后廠村藏起了那顆熱衷伺弄花草的老干部之心。

  

圖:老羅風光不再

 

  圖:老羅風光不再

  王興沒有迷失,他把一部分真實的自我保存在了飯否的服務器里。無論是思考、觀察還是獲取新知識,當這些屬于話癆的瑣碎片段以文字形式匯成涓涓細流時,過去十幾年的時光都有跡可循。

  這讓人安心。

  不過王興總說“既往不念,縱情向前”。這位習慣一口氣開十幾個瀏覽器的創業者每天都在捕捉新動態,他不懼現有的競爭對手,而擔心新的模式出現,繼而掀起革命,“我始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發現機遇時,王興很少猶豫。他曾經在海南參加一場創業者的游艇聚會,船行海中時,有人提議游泳,但大家都沒帶泳褲,只能面面相覷。忽然,一陣“撲通”聲傳來,眾人轉頭望去,王興已投入海中。